第7章(2 / 2)

沉睡中苏醒过来,能动一动就好了。

“感觉还好吗?”

喉咙很紧,稍微有点胸闷,但还可以忍受。等待管道送过一阵气流,我开口,“还好”,声音比蚊子哼哼也高不到哪里去,实在呕哑嘲哳难为听。

jane很是替我高兴,“你看,我们每天都有进步对不对。”

我很难像她这样乐观。这八个星期里,每次脊髓损伤科的医生过来评估,每次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,拿不起手机自己搜索,我只能猜测,那些都是医学上很重要的部位,有没有感觉,能不能动,大约是决定神经损伤最终位置和严重程度的关键。

可我一次肯定的答案都给不出来。

“我要替你检查一下右腿。可能会很痛,痛的话你要告诉我,好吗?”

尽管她给足了我事前警告,那突然一瞬电击霹雳般的剧痛沿着脊髓传入大脑时,眼前还是完全黑了下来,意识不知游走去了哪里的边缘,耳边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,还有监护仪器突然爆发的尖锐警铃。

jane的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她很焦急,过来拍我的脸,“lynn,lynn?你还听得到吗?”

视野慢慢恢复了,看着离我很近的jane,正拿着纸巾过来准备帮我拭去额头上瞬间迸发的冷汗,我又恍惚地想:

她真的有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。

这双眼睛里盛满担忧:“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的医生团队,看一看如何帮助你减轻疼痛。如果碰到你的残肢,就会触发这样强烈的痛觉、伴随自主神经过反射的话,有可能是因为末端生出了神经瘤。不过这是截肢后医学上很常见的状况,我很抱歉让你这么不舒服,但我们会照顾你好的。你不用担心,好吗?”

“你如果觉得可以,那我们就继续。”

我现在这副身体麻烦得很,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,万事都只能依赖护士或者仪械的帮助。在医生过来例行检查之前,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我累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,只闭着眼轻微点了点头。

jane迫切地想为我做些什么,大约觉得让我听自己喜欢的音乐,能弥补些许身体上的痛苦:“啊,忙到现在我都忘了跟你说节日快乐,今天就是平安夜了,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圣诞歌曲?”

平安夜。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。

我让她帮我拿起我的手机,告诉她解锁密码,点进一个我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软件,谢天谢地,这么多年过去,这app竟然还在。

lynn看不懂中文,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点下去,听蓝牙音箱里传来她不熟悉的,没有任何旋律的异国语言,“噢,你是想听有声书是吗?”

告知我之后,她帮我把身体翻向侧面,手下动作不停,继续和我搭话: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”

我已经很久不敢再听的声音,像山谷间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:

“…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,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,山在远处,青天在顶上,溪流在足下,鸟在树上,如睡眠的静谧,没有一切人,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、飞着、躲着捉迷藏,你允许不允许…”

“…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,我不敢做。我不是诗人,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,为着你的缘故。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好的抒情诗给你,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…”

我告诉jane,这不是小说,而是中国有位翻译家写给妻子的书信集,他是翻译莎士比亚最多的一人,我很喜欢他的翻译。

几年前,我有段时间深受失眠折磨,便有人为我朗读这本书信集,制成了电子书,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。

jane深受感动地发出一声喂叹:“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诞礼物。”

“…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、假山边看蚂蚁,看蝴蝶恋爱,看蜘蛛结网,看水、看船、看云、看瀑布、看顾晚霖甜甜地睡觉…”

jane在我背后忙活着,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,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撕拉胶纸的声音,但她耳朵却很敏锐,从一大堆异国语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