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(2 / 2)
每一次心跳撞击堤岸时,发出更加澎湃的共鸣,鼓荡着相拥的躯体。
帐内热意氤氲,情浓如蜜,两心相贴,再无间隙,唯有彼此的气息与心跳,在寂静中鼓荡成一片深情的海洋。
窗外素辉如练,彩云追月。张居正的目光越过妻子柔顺的发顶,凝望着朦胧月光,胸膛深处激荡的潮汐,终于缓缓平复下来,沉静为一片温柔的海。他收拢臂膀,下颌轻轻抵在黛玉温软的耳垂,气息逐渐悠长平稳。
“抱歉……我又忘了形,老三还那么小。”他沙哑低语,温存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,如晨风拂过林梢。
话音方落,仿佛应和父亲的话一般,一阵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,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
“我去。”张居正已掀衾而起,反手将黛玉轻摁回枕上。
他披衣趋至小榻边,黛玉倦眼微睁,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。
张居正俯身解开小儿的褓被的系带,熟稔地褪下湿布。取过洁净棉布对折摊平,一手轻托起孩子柔嫩的小脚丫,一手以布巾拭净肌肤。褶皱处指腹缓扫而过,不落半点湿痕。再取干布层层裹覆,布缘压得方正妥帖,末了在腹前利落系个平结。
婴孩躺在干爽的薄襁褓中,一双乌眸清亮,泛着兴奋的笑意。张居正指尖轻点婴孩下颌,那小人儿忽地咧嘴,小手挣出,一把攥住父亲垂落的发梢。
“顽皮。”他低笑,并不挣脱,反将食指递入他张开的手中。婴儿松开头发,一把紧握着他的指节,咿呀作声。他哼着不成调的音乐,俯首以额轻触孩子的前额试温。
黛玉侧身看着暖黄的烛光里,丈夫宽厚的背影如山岳垂首,凝望着掌中挚珍。一股暖流,无声漫过她的心口。
养孩子哪有不累的,可是看着张居正朝夕与偕,将爱意沉浸在每个琐细的晨昏里,不辞辛劳地为国为家,又好像所有的烦恼苦累都不存在一样。她唇角弯着清浅的弧度,眼底烛影轻漾,只觉得岁华同守,莫不静好。
嘉靖三十二年,翰林苑的庶吉士中出现了张四维与马自强。依据黛玉之前的预言,这两位将来都会是自己的臂膀,但是二人在能力、性格、立场上未必与自己绝对一致,基于对未来之事的先知,张居正调整了与二人的交往策略。
对气量狭小,心思不端的张四维以利用为主,倚重其干练的吏才和晋党背景,但要高度防范他出于投机的依附,绝不会给予他改弦更张的机会。
至于马自强,其个人品德、学问和清望不错、能力亦佳,可用他来平衡朝局,但不能作为核心的政治盟友。
到了夏秋之交,边塞马市喧闹,榷场繁荣,北地烽烟因之暂歇,京边军费减省不少,嘉靖帝龙心大悦,徐阶趁机为学生张居正表功。眼见张居正以安边功绩升迁在望,正是春风得意之时。
岂料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寿寝息园的讣告,竟如一片寒云,飘向了张家京邸。尚书顾璘对于张居正而言,不但是恩深似海的伯乐,更是他的北斗岳翁,妻子黛玉的养父。
张居正向翰林苑告假一月,携妻子同赴金陵奔丧。
金陵顾府,哀声萦绕,白幡在风里飘摇,前来为顾璘吊唁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。张居正夫妇同跪于灵前,黛玉一身缟素,泪眼婆娑,忆及养父昔年扶携之恩、慈爱之德,点点滴滴,皆是深恩厚义。
张居正亦悲从中来,执住夫人冰凉的手,低语劝慰:“金陵顾氏螽斯衍庆,岳父在喜寿之年寿终正寝,这是他老人家施惠行善,清廉爱民的功德,无疾而终当是喜丧了。黛玉,你也不要太过悲伤。”
黛玉含泪点头,灵前烛火摇曳,映照着夫妻俩哀戚的面容,彼此眼中的痛楚与抚慰交织流淌。她只是遗憾,顾璘作为外公,还不曾见过第三个外孙青峰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