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(2 / 2)

一地鸡毛。

因此,古往今来一切士大夫,虽然对农民闹事颇为忌惮,但忌惮也只是忌惮,忌惮的顺序还要远远在外戚藩镇蛮夷之下;他们非常明白,农民的自卑情绪基本是没有办法革除的;这些泥腿子一边痛恨着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,一边又忍不住对金字塔的顶端心生向往;因此,只要天上宫阙的人们稍稍抬起手来,施予一点恩惠——譬如诏安什么的——那么他们就会屁颠屁颠,恭恭敬敬的来讨要这一碗红豆汤,而不息抛下一切。

请客,斩首,收下当狗,百余年来的带宋体制,不都是这么安然无恙,平平静静运转下来的吗?

所以,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?是明教明明在搞这种煽动性大得爆表的宣传,但口号中却居然没有它们本色当行、驾轻就熟,理应反复强调的什么神神鬼鬼;反过来讲,所谓“高贵者鄙贱,鄙贱者高贵”的论调,却完全没有过往农民起事中那种抬头仰视,自卑自怨的气质;相反,它对于“高贵者”,竟然隐约带着一点俯视的、轻蔑的、高高在上的气味……

“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。”苏莫道:“只要承认了‘实践可以得出真理’,那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,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——”

“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?”

“何必有意忽视呢?”苏莫道:“如果真是‘实践得出真理’,那么普天之下,谁的实践又是最多?”

实践得出真理,所以实践得最多、反思得最多的群体,就离真理最为接近。所以,这个世界上,实践得最多的又是谁呢?

你不能只在搞研究的时候讲逻辑;一项研究一旦被开创出来,它后续的应用,也就未必能由它的创始者说了算了。

说白了,既然可以从实践中发现榨糖的真理、火·药的真理,甚至进一步发现改善江南经济、增加财政收入的真理,那么他们长此以往,砥砺前行,继续实践探索,又有什么真理不能发现?既然他们什么真理都可以发现,那么相比起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、口诵诗书以圣人欺人的儒生文人,他们又能差在了哪里?

实践是无法垄断的,所以真理也无法垄断;所谓“实践检验真理”,天然就带着巨大的、强烈的、无可掩饰的反抗性——或者不如说,它从一诞生开始,本来也就是用于反抗、用于斗争,用于给一切受压迫者注入自信与尊严的:因为你在劳动,你在实践,所以你天然就更接近真理;因此无需在四书五经,在圣人经论,在一切抽象的宏大概念面前感到自卑——在真理之前,你们都是平等的。

面对如此说辞,王棣微微哑然,而苏莫则继续高声发表暴论:

“……再说了,以他们从南向北,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就算原先想不到料不到,现在看多了看惯了,自己琢磨也该琢磨得到了;人家自己琢磨,难道你还能指手画脚吗?”

琢磨什么?看多了什么?喔一路向北跨过长江跨过淮河,蜿蜒入河南见识黄河故道,处处件件,恰恰都是带宋治理得最失败、最糟糕、最可怕的地带;他们迤逦行来,看到的当然是整个系统近乎于崩溃的惨象;所以走走停停,才会耽搁如此之久。而一路上见识得越多,难免人考虑得也就越多——比如说,为什么都是带宋境内,他们就可以将江南从一张白纸上再次建设,如今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;为什么这黄河以南、淮河以北的诸多地界,就能被糟蹋成这个损样呢?

对比啊,对比,一旦有了对比,人就不能不多想一点,对吧?

要真是就实而论,那么所谓“实践检验真理”云云,带给明教的自信最多也就只有三分;虽然他们当真通过实践改造了江南、扩大了影响,获得了收入,但毕竟时日尚短,未必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,所以扪心自问,信心难免不足;可是现在呢?在亲自见证过带宋真正的治理水平之后,恐怕熊熊自信,当即就要暴增!劲增!狂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