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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和低低的交谈声,越来越近。

她们在找我。

这扇门并不隐蔽,周遭的灰尘气味,很像小时候被浑身酒气的怪物追打时,躲在衣柜最深处被旧棉袄埋起来的味道。

躲起来,噩梦就会过去,它不能总欺负我,对不对?

我慢慢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,湿透的,沾着灰尘和血污,一丝不挂。

这样也好,不用看到这个被反复蹂躏,践踏,驯服,徒劳找缝隙钻的可怜虫。

这里太安静了。

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,一下一下,还在跳。

它还挺倔的。

我,陈言,还活着。

缩在这逼仄的的角落里,成一团,像母腹里尚未出生的胎儿,像坟墓里已经死去多年的枯骨。

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停在了门口,门把手被拧动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,我爬起来死死拉着门把手,尽管已经反锁。

外面的人似乎在和谁交谈。

“这边……”

“钥匙……”

然后,脚步声似乎暂时远去了。

下一秒。

“嘭——”

门被大力踹开,黑暗被走廊涌来的光粗暴地驱赶,撕碎。

那声巨响几乎要把耳膜震破,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,又被一只手猛地推开。

然后是手,很多只手。

有人拽住我的胳膊,有人掐着我的后颈,像拖一袋破旧沾满血污的垃圾,将我硬生生从那个拼尽全力才挤进去的属于我自己的角落,拖了出来。

膝盖磕在门槛上,脚踝蹭过地面不知是什么尖锐的边角,肩膀被门框卡了一下,剧痛让我眼前发黑,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流声。

我被拖过走廊,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视野,刺眼,眩晕,我想伸手遮挡,却被认为是反抗,被更粗暴制止。

地板冰凉,我的背脊贴着它,被摩擦着前进,皮肤磨破,血和灰尘的气味混在一起。

有人在说话,很多声音,交迭,嘈杂,听不清内容。

有人在看,很多目光,自上而下,俯视着地面上这团正在被拖行的狼狈不堪,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人的东西。

我睁着眼睛,看着那些掠过的光影和模糊的面容。

没有挣扎,没有力气,没有意义。

她们想要的就是这个,被拖出来,被看见,被审判,被处置。

躲藏是罪,逃跑是罪,任何试图保留一点点自我的行为,都是罪。

而惩罚,从不缺席。

终于,拖行停止了。

我被扔在浴缸里,冷水劈头盖脸砸在冻的发青的皮肤上,漫过那些新旧交迭的伤口。

我仰着头,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脸,视线里只有浴室惨白的顶灯和无尽的寒气。

我的左腿被拽了出去,拖出水面,架在浴缸边缘。

然后是声音。

“嗡嗡——”电钻启动的声音。

它就停在我膝盖附近,距离皮肤只有几厘米,我能感觉到它运转时带起的微弱气流。

她们想捣碎我的膝盖骨。

这个认知如此清晰,清晰到盖过了恐惧和疼痛,盖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屈辱记忆,混沌的意识骤然裂开。

膝盖骨碎了,人就废了,再也站不直,再也跑不了了。

水还在灌,漫过了胸口,浮在水面上的血迹被水流冲散又聚拢,像无数从深渊爬出的哀魂,死死盯着我,缠绕着我。

“……可以……不这样……做吗?”我知道不该问。

求饶没有用,示弱没有用。

可我还是问了。

声音那么小,那么颤,那么卑微,像被碾进泥里的蚂蚁发出最后一丝乞求。

不乞求怜悯,宽恕,只是乞求暂停,乞求将我彻底碾成齑粉的暴力,停下一秒,让我喘一口气,让我想起,自己曾经也是人。

钻头嗡嗡空转,只是向前一送,钻开我的皮肉,钻裂了我的骨骼,骨沫纷飞,血涌出来。

那一刻,整个世界的声响都退潮了。

“啊……”

我张着嘴,彻底呆住了,眼眶里的液体不是流下来的,是溢出来的,不受控制,无法停止,温热的,汹涌的。

我哭了。

要把整个胸腔,整个腹腔,整个灵魂都呕出来,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
膝盖骨被侵入强行搅成粉末,钻头从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抽出来时,离心力甩出细碎的骨头渣,伤口喷出一股血柱。

“啊啊啊——”

仰躺在浴缸里,冰水浸透后背,血水浮在胸口,膝盖上的黑洞还在向外翻涌着更浓稠的红,可我动不了,逃不开,只能仰着头,对着那盏惨白的灯,发出不像人的哀嚎。

浴缸里的水还在持续变红,浓稠的,滚烫的,在冷水里蔓延,聚散,缠绕着我苍白剧烈痉挛的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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